
【赖以拄其间】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坠,赖以拄其间。”十六个字,如十六柄青铜剑,铮然出鞘,直指苍穹。毛泽东笔下的山,不是文人墨客笔下温婉的黛色轮廓,而是一柄刺破天幕的利剑,剑锋所向,云层为之裂帛。这山,是天地间最孤绝的存在,以嶙峋傲骨对抗着整个欲坠的苍穹。
山之为物,自古便是雄浑意象的化身。李白曾叹“连峰去天不盈尺”,杜甫亦咏“会当凌绝顶”,但他们的山终究是被人仰望的客体。而毛泽东的山,却有着主体的意志与力量——它主动"刺破"而非被动“耸立”,它以"锷未残"彰显不屈,更在"天欲坠"时毅然成为撑持天地的脊柱。这种意象的转化,恰似将山水画中的远山突然拉至眼前,使其棱角毕现,锋芒逼人。
细品“刺破”二字,何等凌厉!山之上升本为自然现象,诗人却赋予其主动进击的意志。这让人想起希腊神话中巨人族堆砌奥萨山于奥林匹斯山之上企图攀天作乱的场景,但毛泽东的山没有那种僭越的狂妄,有的只是孤剑问天的胆魄。青天被刺破却无雷霆之怒,反而显出某种被征服的沉默,这种反常的平静更衬托出山之力量的绝对性。
"锷未残"三字尤为精妙。剑锋与天穹相击,按照常理应有利刃卷折之虞,但这座山却愈战愈锐。这不禁令人联想到尼采"凡不能杀死我的,必使我更强大"的宣言,但东方式的表达更为含蓄而富有诗意。山之剑锋不残,因其材质非凡——那是五千年文明淬炼出的精神钢火,是历经劫难而不倒的民族脊梁。
当天幕将倾之际,山化身为"拄"的意象,完成了由攻击性到支撑性的转变。这个"拄"字用得极重,仿佛能听见山体承受天重时发出的咯咯响声。山不再是风景,而是转化为一个巨大的身体隐喻,成为大地的肩膀、民族的脊梁。这种意象的升华,使自然景物陡然具备了史诗般的悲壮感。
毛泽东诗词中的山,往往与历史使命感紧密相连。在《沁园春·雪》中,"山舞银蛇,原驰蜡象"展现的是改天换地的气魄;而此处"赖以拄其间"的山,则体现着挽狂澜于既倒的担当。诗人将个人的历史意识投射到山体之上,使其成为精神图腾。这种物我交融的笔法,远超一般咏物诗的格局。
当代人读此词,仍能感到字里行间奔涌的力量。在这个价值多元而精神时常失重的时代,我们更需要这种"拄天"的定力。山之所以能刺破青天而不折,正因其根基深植大地;人之能在浮躁时世中保持清醒,亦需文化根脉的滋养。毛泽东笔下的山魂,实为每个时代都需要的精神高度。
那柄刺破天穹的孤剑,至今仍在云间鸣啸。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崇高,不在于俯瞰众生,而在于敢以单薄之躯对抗倾颓之势,在天空将坠时成为最后的那根支柱。山魂不灭,则天地自有其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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