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的叠韵
第8版(副刊)专栏:
车轮的叠韵
柴德森
薄暮时分,四周未失亮色。我和铁路勘测总队的赵总站在车尾的门口,望着迅速甩掉的路基铁轨和车两旁的山野景色。
“你看这峭壁上,据说那就是当年窦尔墩占山为王的地方,好险呵,勘测队就在那里安营扎寨。我们队保管员帮着采购,从邻近村庄买了40多只鸡,几个小伙子挑来,老乡们说不能杀鸡,要杀就有妖怪要来的,你说当时这里的山村多么闭塞。这就是70年代初开通的茅思路。山野荒僻,勘测队继续前进到了朝阳沟,哦,就是这块地方吧。已经变多了认不准确了。有位现在已经退休的老勘测队员爱开玩笑,说他能知天时地利,老乡们真信实,都跑来问他明天下雨吗刮风吗?……”
火车蜿蜒于丛山之中,这时车行进到一座悬崖下的峡谷,前进的左方是陡峭的山崖,岩石上爬满了青藤。赵总没有大学生出身那种文质彬彬的风度,乍一见肯定会认为是个常年做外业的老勘测队员,黑黑的脸膛,武墩墩高大的身材给人大度可亲的感觉,可又把豪放豁达的性格显现无遗。
“……这前面就是伊逊河了,这里有个村落20%的人为畸形人,鸡胸驼背,这和水土有关,又封闭在大山里缺医少药,当然,早些年就已经变化了,这是火车开进来,等于敞开了大门。那年我们驻扎在这个地方时,靠河边设置的营地,一天有个勘测队员叫大老关,他有一个特长专能抓鳖,我们汽车班的小伙子跟他出去时抓了个大鳖,带回营地养着还下了好几个蛋。只是有个馋猫嘴的小伙子,吃多了王八肉,晚上流开鼻血了……”
车窗外山径陡然直升,车行如飞,我耳边只顾听赵总那沉稳浑厚极富力度的声音,竟没有发觉伊逊河的模样,也许几次隆隆的过桥声中已经越过了伊逊河。我们在一条曲折深幽的绿色长廊中飞行着,都不感觉疲乏,就这样挤靠着倚在车门的玻璃窗口。此时殷红的太阳扑入大山的怀抱,紫红的晚霞碎落在碧溪里,田野、村落、小河一闪一闪而过,逐次进入迷离朦胧的状态,眼前分明垂挂着一幅长卷墨画。原来天色已近黄昏了。
“……从这里要进隧道群了,山道难攀,勘测比施工还要费力,攀登100多米的陡坡,人们要把绳索系在腰上……”
忽啦一声车箱沉入了黑暗之中,这是400米长的桥头隧道,赵总在暗中告诉我这条隧道的施工时间、土石方量,我很佩服他的记忆力。蓦然间车厢又显露了微光。紧跟着又呼地一声沉入了黑暗,这是五公里的隧道,好漫长哟,赵总没有再说话,我们焦灼地等待着光明的到来。终于又见到了光明,这是一个小车站的点点灯火。我们不禁长吁了一口气,紧缩的心也略显松弛了。
“……从窑上到隆化共65公里,这是全线困难的一段,我们勘测队驻在金沟屯,下面就要过张百湾隧道了……”赵总的话音未落,我们又投入憋闷的黑暗境地。
“……隆化快到了,这就是董存瑞舍身炸碉堡的地方!”
夜色弥漫。忽然,月亮像一只银盘带着柔和的光泽从陡峭的山岩中间升起来了,山野和天地之间是那样宁静和谐。我见赵总双眸闪着热幽幽的微光,这里透着深邃又复杂的情绪,是挚爱、是慰藉、是眷恋、是感怀,总之他是情意拳拳不能自已!
我忽然有一奇想,也有一种惭愧之意。我所写出的作品那怕是一首小诗一篇小文都要赫然印上自己的名字,而这闪光的钢轨,砌石的路基、桥梁的墩座,哪里也没有留下作者的名字哟!
“赵总,这茅思路是你的处女作吧?要不你能有这样的深情!”
我知道这位铁道学院毕业的高材生走南闯北奔波半生,他的肩头有大兴安岭的晨霜,长白山的暮雨,他的脚趾曾被太行山羊肠坂路磨破,他的双臂和前胸也曾在爆破隧道时留下了累累疤痕。他那“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去”金灿灿闪光的思想和向往在今天仍放射着光辉,至今他初衷未改,愿以创造和追求慰藉其生命。
“你说什么,处女作,你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对,处女作这种说法很恰当!”赵总搂了我的肩头,我觉得他很激动,只是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两鬓斑斑的赵总对生活仍葆有如此强烈的热情,对事业犹如初恋般渴慕。他又要接受新的勘测任务了,那是横贯草原的一条大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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