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寿自述
第4版()专栏:
王元寿自述
子野记
王元寿在土改中的工作作风,已受晋冀区党委之表扬,详见本报八月二十六日二版,“学习王元寿”与“王元寿访瞎牛”两文,兹将他的自述转载于此以作补充——编者
我今年四十五岁,家在平定一区郝家庄。因为家贫,娶不起媳妇,现在还是独身汉。没有念过书,文化低,不识字。从小家里六口人:爹、妈、兄三人、姊妹一人。
养种四五亩“干骨”地,一家六、七口人不够吃,租种人家八亩。租八亩代两亩,交租要交十亩。一亩交三斗五,十亩就是三石五。年年吃官谷(义仓),一石还一石二。地不强,好年景打四石谷、两石玉茭,赶到秋天盘盘租、还还官谷只丢下石数来玉茭,冬天全家喝糊糊。
租地租重,有时打下的谷不够交租,少交一斗,租贴就送回来。父亲就得去给人家说好话。和财主家说话真难,去早去晚都不沾,挨骂受气也得受下去。短租子借债也得补上。掌柜的红胡髭,我们小时赶着叫爷爷,那东西一发脾气,我父亲就给他打上一壶酒,烫热了跪着送上去。我父亲是个老实人,省事,不敢惹人。
我九岁上给人家放牛,赶上十五六岁就开始扛长工。民国九年遭下荒年,我那时十八岁,家里光景不能过,父亲走荫营,我去寿阳要了一冬饭。
从九岁算起,我扛长工扛了三十年。在旧社会里扛长工的实际上是门里要饭。一年到头只吃人家五顿白面:过年初一、十五两顿,六月六一顿,七月十五一顿,十月十五下工一顿。人家锅里一边放的是白面馍,一边放的是窝窝,筷子伸下去就只能插那黄的,不敢去动那白的。
一天干活两头黑,早上天不亮人家正睡得香,咱们扛长工的就得起来啦,吃过晚饭别人都去歇了,扛长工的还要给人家推磨、担水。扛长工的中间流行着两句话:“天雨不要晴,天黑不要明,”其实天雨天黑也不能歇。
乡下人逢年过节,谁不爱听个戏,可是扛长工的就不敢多看,看多了怕第二天起不来。
赶上秋收一完,关了场门戴上一顶破帽,夹了几件坏衣服回家。有钱的关了场门准备杀猪宰羊过年,穷人们忙着要饭。
我那时相信穷是命苦。
民国二十七年抗战以后,村上成立了工会,第一次叫害怕,没有去。第二次叫,看见别人都去了才敢去。后头工会选上我顶主任。那时看长工一年挣三十元。顶多也不过四十元,小米价是八块钱一斗,三、四十元只能买四、五斗。县上工会主任来说工资太低,要增加,扛长工的齐心和掌柜的斗争,胜利了,增到石数来米,心想这可不赖,开始认识到共产党八路军确实能给穷人办事。
还在事变以前两三年传说西边出现了神兵,一打就没有了,一不打就有了。我心想:那是怎的!?事变后才知道是八路军的前身——工农红军。
我脑筋里考虑着:八路力量虽还不大,可是顶事。
民国二十九年参加党。我顶村工会以后又顶了一年多抗联主任,日寇投降前提拔为小区委员,又顶了一年区工会主任,去年才调到县工会上来。
顶小区委员时工作中碰过一次钉子。前年七月派我去张家井扩军。村干部能力比我强,文化比我高,瞧我不起。他们要捆放羊工人,我说不沾,村干部和我生气,说我破坏扩军,打击我,我给人家道歉一顿。心里很受委曲,可是我没有垂头丧气,回到区上把事情说清楚。
我做工作也记着几个条条:不要贪污,不要腐化,不要爱人家的东西,不要欺负好农民,不要乱搞男女关系。起模范作用牺牲自己。
以前有些干部下去,一钻就钻到商号里,好房子里去,总想弄点好的吃吃,住得舒服些。我和他们在一起很不习惯,看到他们那样亲亲热热,有说有笑,我在一边拘拘束束,插不进去,也不想插进去,找个空子溜走,走到穷人家去吃、去住。和穷人在一起,什么也能谈,无拘无束,象回到家了一样。我老是觉得自己是穷骨头,不懂得享福,只会交接穷人。人家递给香烟,自己掏出旱烟来抽,不去动那。
以前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也不知道什么叫群众路线,这次在县上开了会才知道了一点点。
报纸上登了介绍我的文章,上级又提出号召向我学习,这真是我梦想不到的,又高兴,又感到肩膀重了,以后更要好好努力学习,特别是学文化,我常常感到没有文化的痛苦,只是年纪大了,怕学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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