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开眼界后的思索——上海大学生参观重点工程随访录
第5版(国内专页(教科文))专栏:
大开眼界后的思索
——上海大学生参观重点工程随访录
解放日报记者 赵国城 解放日报通讯员 徐殷
几乎第一次亲眼目睹如此壮观的社会画卷,他们一路感慨:
·这里的党风太正了,各行各业都应该向重点工程学习;
·我们总以为社会已经沉闷到了极点,走出校园一看,竟还有如此热火朝天的场面;
·这是一次灵魂的震荡,我们又看到了前辈为我们树立的一个个路标,因
此更真切地懂得了自己的使命与选择。
当我们为大学生提供一个了解社会实际的窗口之后,突然发现:大学生们也向我们敞开了他们的心灵之窗。 ——题记
由衷的赞叹
5月11日和12日两天,来自上海市交大、华师大、工大、二医大、建材学院、城建学院和复旦大学的40多名大学生、研究生代表,参观了为上海市民所瞩目的5个重点工程:已经建成的吴泾30万吨乙烯工程、永新彩色显像管有限公司,正在建设中的南浦大桥、槽宝路地铁车站和石洞口电厂二期工程。
风尘仆仆,行程数百公里。年轻的大学生们,几乎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如此壮观的社会画卷;第一次亲身感受火热的生活气息。他们看一路,听一路;一路思考,一路感慨。
“真了不起!”“太有气派了!”“真是开眼界!”
在整个参观活动中,差不多每到一地都会听到一片惊叹之声。
的确,吴泾林立的塔罐,永新宛如白色兵舰的全封闭厂房,南浦那恰似擎天巨手的“H”型桥塔,石洞口刺破苍穹的240米烟囱以及深邃空阔的地铁车站,这一切本身就具有一种超自然的神力。不论是谁,都会被它恢宏的气势和精美绝伦的风采所倾倒。更何况阅历不深的大学生呢。
然而,他们毕竟属于一个在思维上有着明显超前倾向的年龄组,天生喜欢思考社会与责任。因此,当他们看到足以信服的事实以后,惊叹的不光是重点工程外在的伟岸,更重要的是发现了自己认识上的许多误区和诸多幼稚之处。
上海建材学院86级学生杨文平说:“以前有一个误会,老百姓总觉得国家把钱都用到盖高级宾馆、买高级轿车上去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传闻更是弄得人泄气。似乎到处是官僚主义,上上下下都有贪官污吏,不顾群众死活,群众怨声载道。一参观明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可不是听宣传听来的,是我们亲眼看见的事实。建一座南浦大桥要8.2亿,造地铁1号线要花30来个亿,石洞口电厂属能源建设,又是20多个亿;这不都是巨额投资么?市委、市政府确确实实为上海人民,为上海的发展办了许许多多好事、实事,钱用在刀刃上,功不可没呀!”
一些大学生曾经对中国能否坚持改革开放有疑虑,在参观活动中,许多人发现这也是一种幼稚的表现。
华东师范大学87级学生黄笑生的感受具有代表性。他是普陀区人民代表,比起其他同学有更多的接触了解社会的机会,但是参观了重点工程以后他觉得自己对社会的了解还是太少。他说:“都说上海‘老’了。今天,我充满自信地看到,上海这个老牌工业基地正在被注入新的活力。这种活力来源于改革开放。5个重点工程,没有一个不是改革开放的成果。在南浦大桥工地,我眺望对岸的浦东,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冲动,我们正面对着真正的、轰轰烈烈的改革开放的大潮,唯一的选择不是怀疑,而是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重点工程建设者们的光辉业绩和传奇般的故事,给大学生们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并不断引发他们由衷的赞叹。在吴泾,当他们听到建设者们创造了“90·4”按时投产的“东方奇迹”、为此打睹的日本专家输了请客的事后,连声说:“好!够味!痛快!”在听说用一年四个月的时间拿下永新彩管工程(包括土建和流水线安装、试车),创造了令外国人侧目的“上海速度”时,一些同学又情不自禁地直呼:“中国人,好样的!”重点工程建设工地有个令人感奋的特点:工期只准提前,不准滞后。为此,人不分男女,官不分大小,哪怕局长、总工程师,关键时刻也卷起铺盖睡在工地。大学生们闻之无不感慨地说:“这里的党风太正了,各行各业都应该向重点工程学习。”
一位研究生这样概括她的感受:“在我们的周围,游荡着太多的牢骚和敷衍,一些人正千方百计地奔向另一个世界,这使我感到很沮丧。但是,当我看到有千千万万的人在为祖国而献身、奋斗时,我又有了信心。在我们这块土地上,有着那样惊天动地的伟大实践,有着那样可亲可敬的伟大人民;悲观失望是没有理由的。”
深沉的反思
去年的这个时节,一批又一批的大学生曾经举着横幅,走出校园。
或许是历史的巧合。今天,当逐渐变得成熟起来的大学生们又一次走出校园的时候,思绪与话题总免不了对往事与历史的追忆。
“过去,我们太年轻了,对社会的了解太肤浅了。”这是许多人的共同感慨。
交通大学五系学生李文友说:“我们对国情缺乏了解,对社会又知之甚少。过去,很少有机会弥补这种先天不足,因而习惯于坐在斗室之中构想未来的蓝图。当学潮起来以后,我们不可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天真地以为只要写几条标语,喊几句口号,就能‘救国救民’。结果仅仅宣泄了一腔盲目的激情,事情却走向反面,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差点误国误民。”
梅兵,华东师范大学生物系的研究生并不忌讳谈论过去的幼稚。她说:“要是说,去年的这个时候没有上街游行,我相信那不是事实。我们许多人都认为,那一阵子真的没上街的不一定全是好学生,也许是一个冷漠的学生。不必回避这段历史,关键要承认我们的确太天真,当然,责任不全在我们。我们是被捧大的。老师捧,家长捧,亲戚朋友也捧,把我们捧到半空中,使我们常有江山非我不能指点的感觉,而实际上我们又并不了解江山的真面目。去年动乱过后,我们有过不服气,后来才逐渐明白应该回到地面上来,那才踏实。”
有一位同学告诉记者,“小时候看电影《大浪淘沙》,对波澜壮阔的大革命运动印象特别深刻,学潮那阵讲心里话,真以为‘大革命’来了,觉得心潮澎湃。那次冲动后我们消沉过。但是今天,我觉得自己又一次冲动起来。我们总以为社会已经沉闷到了极点,走出校园一看竟还有如此这般热火朝天的场面。这才是我们曾经盼望和寻找的真正的‘大革命’啊!”
在参观考察过程中,发生过这样一个插曲:有一位重点工程的建设者问:“去年的这个时候,你们有没有上街?可苦了我们哇!交通堵塞,许多人没法子,雇了私人摩托车带着铺盖卷索性睡到工地上。”场子里突然安静下来,一点声音也没有。稍顷,一片嗟叹懊悔之声。那位发出询问的同志后来又爽朗地说:“不过,全市所有在建的重点工程,工期一个也没有落下。”话音刚落,场内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一些学生对记者说,反思过去,开创未来,这是上海高校大学生将近一年来总结学潮经验教训的“八字方针”。反思是痛苦而又认真的;但绝大多数人并没有沉湎于期期艾艾的自我责备之中,各校的同学已经走出情绪的低谷。这无疑是令人欣慰的。
对责任与使命的再认识
成才,一个永恒的话题。
青年人希望自己成才,大学生尤其如此。但是,中国年轻一代的知识分子究竟应该选择怎样的成才之路,答案不尽相同。
江泽民总书记的五四讲话为知识分子指明了方向:深入实际,结合工农,继承和发扬爱国主义优良传统,肩负起振兴中华的历史使命。如果说,总书记的话拨开了大学生心头的迷雾,那么,两天的参观则给予他们最有说服力的实证。
所有重点工程工地,都活跃着一群优秀的知识分子。他们也曾经充满书生意气。在参观活动中,新老大学生一次次邂逅相遇。并没有刻意安排,只是因为担任业务骨干和领导工作的人,几乎清一色有大学文凭。一切都是信手拈来,惟其自然;心灵与心灵的撞击才闪烁出特别耀眼的火花。
一位女同学说:“是啊,当前辈人说当年参加孟良崮、淮海大战、或者第一颗原子弹、大庆石油会战的经历时,我们会羡慕,却不会脸红,因为生辰年月没赶上;要是让同龄人甚至我们的后人来述说他们的新传奇经历,那么,我们或许就会无地自容了。要避免这样的尴尬,就不能做一个匆匆的过客,更不能当袖手旁观的评论家。”
氯碱总厂(吴泾30万吨乙烯工程)党委办公室主任王逸清告诉来访的大学生,厂里有位洋博士,担任着值班长,被大伙尊称为“最小的干部,最大的工人”。话音刚落,场子立刻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显然,话题触动了敏感的神经。过了一会儿,大约有人理清了思路,便发问:“让大学生下基层是不是政策的硬性规定?”王逸清也是大学生,67届本科毕业。他很懂得提问所包含的心态。自从去年动乱以后,的确有人担心党的知识分子政策会变。他的回答虽含蓄却很有针对性:“首先是实际工作的需要,其次也是自我成才的需要。”又有人问:“什么时候能让那位‘洋博士’上来?”这一回王逸清笑了,显然有同学把下基层工作看为一种惩罚,误会了。他答道:“也是看需要。说不定有一天会需要洋博士当总工程师,当厂长、经理;也说不定需要他一辈子在基层。其间有个人尽其才的问题,但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气氛越来越活跃。有人问:“你们需要什么样的大学生?”上海市新长征突击手、计算机控制中心的周波答:“从我们的体会看,工厂最欢迎有实干精神、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而最不欢迎夸夸其谈、眼高手低的人。”许多人若有所思,颔首赞同。
类似的热烈场面,在南浦大桥工程指挥部也出现过。高级工程师、大桥建设公司副经理姜守苍手执教鞭,向大学生讲解大桥模型,可老是“跑题”。他说大学生一定要到实践中去增长才干,尤其是工科大学生,脱离生产劳动第一线,留恋书斋、办公室,很少成就了大气候。上海市重点工程实事立功竞赛办公室的徐元祥同志也忍不住插话。他是本次参观活动的组织者之一,所有参观场所的安排联络均由他负责,很得大学生们敬重。他说:“大学生毕业后踏上社会,有两件事要记住,第一要肯吃苦。要深入实际,吃不起苦不行。第二不能把书丢了。书到用时方恨少……”他们说得那么直率、质朴,却不由人不肃然起敬。这是前辈对自己的殷殷期望啊!
几乎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心弦真的被拨动了。当大家最后在石洞口电厂的小食堂里一起座谈时,许多人争先恐后,动了真情。
交大能源系学生、《益友》报副主编周道洪说:“我现在真正体会到五四以来中国知识分子爱国主义传统中最本质的东西就是‘奉献’二字。我们是肩负着跨世纪重任的大学生,必须从现在起振奋精神,用自己的出色行动去撞响新世纪的大门。”
华师大自然辩证法研究生张冬松说:“五月的大学校园已经有过两次激动人心的震荡。一次是江总书记的五四讲话,言辞恳切,读来振奋。许多同学放下思想包袱,一扫心头沉郁之气。另一次是开发浦东的战略决策,令人神往,催人奋进,大学生们都希望在浦东开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说明心态是积极向上的。我以为,对我们这些学生代表来说,今天是第三次震荡,一种充实的、灵魂的震荡。我们第一次直观地了解时代的风貌,又看到了前辈为我们树立的一个个路标,因此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懂得自己的使命与选择。”
华东师大黄笑生同学认为,大学生要了解社会,社会也需要了解大学生。大学生迫切需要重塑自己的形象,必须完成三个转变:其一,角色意识的转变。要淡化“精英”意识,增强“学生意识”,做群众的小学生。其二,爱国意识的转变。将空洞忧国、盲目救国转变为热情爱国、积极建国。其三,座标意识的转变。要把“蜗居”大学城转变为投身社会实践。
交通大学李文友同学将众多同学的感受概括为两句话:思想上做一个坚定的爱国主义者,事业上做一个脚踏实地的实干家。
几个意味深长的诘问
在参观考察行将结束之际,大学生们再一次显露出他们那种敢想、敢说的朝气。不少同学提出了问题。有问领导的,也有自我诘问的。
诘问之一:为什么不早一点、多组织一点类似的活动?上海的重点工程不是今天才有的,遗憾的是直到今天才有幸一睹它的风采。过去总是批评大学生对社会缺乏真切的了解,这当然不错;但是去年的学潮之前,有谁提供过接触社会的机会?学潮之后这类补课也不太及时。为什么有那么多同学珍视这次考察活动,有些同学甚至放弃了学分考试,没能参加的同学则大为羡慕;因为我们面临的都是“第一次”。
诘问之二:两天的参观考察终究是走马观花式的,然而许多人认为比组织几次学习、听几场报告的效果好得多。这是为什么?是什么使我们有那么多的感触,心弦是怎么被拨动的?这些问题值得搞宣传教育的同志研究一番。
诘问之三:社会实践是多方面的,大学生需要的营养也是多成分的。假如让我们看五个不成功的、甚至很糟的工程,我们会怎么想?无精打采,神情沮丧?这样的工程生活中肯定有,假如我们仅仅能受到成功的鼓舞,而不能从失败中砥砺斗志,那会不会是另一种“缺钙症”?
诘问之四:当我们看到重点工程的磅礴气势时都由衷地有一种自豪感。这一点不错。但是我们是不是还该有一种沉重感呢?在中国的土地上终于有了这样伟大的工程是我们的成就,可我们毕竟不能忘记这一切几乎都是引进的。我们和国外还有很大的差距。现在地球缩小了,我们除了自夸神州,还应放眼全球。假如缺少这一点忧患意识,我们怎么能成为一个清醒的爱国主义者呢?
诘问本身不必评说,答案其实也很明白。只是我们忽然感到,他们真的成熟起来。当我们责怪他们对社会缺乏了解的时候,其实我们也并不完整地了解他们啊。
列宁说过,谁赢得了青年,谁就赢得了未来。那么,今天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原载《解放日报》,本报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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