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架下儿女情
第8版(副刊)专栏:
发射架下儿女情
马京生
庚午年立春日,站在高高的发射架下,我的眼睛湿润了。这次重返大凉山这个花的山谷,在我心里激起强烈的冲击波,好似今晚发射同步通信卫星——神剑将要喷射出的火焰势不可当。
揭开绿色的梦,军旅生涯好似一部科幻小说。究竟是什么把我和发射架系在一起?我始终没有想明白。
七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我国成功地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一号”。于是,我这个北京姑娘开始做开了女兵梦。
我憧憬着戈壁滩上神奇的航天城,幻想着用自己的双手把火箭卫星送上太空。为什么非得在大都市上学、工作?豆蔻年华的我,铁了心,要到茫茫戈壁滩上去闯荡一番。
我那年16岁,豆芽菜似的黄毛丫头,套上一身肥大的绿军装,和女伴们在闷罐车里吼着震天响的歌,从高楼林立的大都市,一直吼到戈壁滩。第一天我们对着波浪起伏的沙海奏着不尽的笑声,初次目睹海市蜃楼,还以为来到了仙境。第二天,小姐妹们甩开眼泪,洗干净的绿军装冻在铁丝上,晒了一天还挂满小冰柱。第一次发到手里的6元津贴费也无处打发。巧克力、牛奶糖之类的“战备粮”早已吃光。饭堂里等着的是“钢丝面”、“黄金塔”,还时不时的来一顿豆腐渣拌野菜的忆苦饭。
新兵的生活是艰苦的,立正、稍息;铁锹、扫把;沙漠上拉煤,戈壁上耕田。却总见不到梦寐以求的发射架。烦闷时骑上骆驼在沙海上转一圈,总想走出一条开拓者的路。我自告奋勇又一次装进闷罐车,从大西北晃到了大西南。火车送别了新兵连,也送别了天真与娇气。
20年前的宇航工区只是在梦中,山沟里遍布着垦荒者的足迹。男兵、女兵都是工程兵,拉木料、搬石头、搅水泥、盖楼房。上工前大唱革命歌曲“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寒冬腊月发着高烧,心里还默念着“轻伤不下火线”,跳进冰凉刺骨的小河里搬出一块块大石头,直到一头扎倒在河水中。每周一次的肉包子,全班姑娘们围坐在饭桌旁,你推过来,我让过去,都说自己吃得少,饿得晚上睡不着觉,大家做梦都想娘。
山沟里电闪雷呜,干打垒的房子,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蚊帐上雨衣、草帽、脸盆……雷声“轰轰”,雨声“咚咚”。被窝里你暖我,我暖你,低声吟着“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绿色的梦幻连同一个绿色的信念,谁也不叫一声苦。
女兵、男兵隔“山”相望,干打垒的房子划出一条壁垒森严的“三八”线。我看着你,你瞧着我,彼此不多说一句没用的话,暗暗挽起袖子比着干。
寂寞了,姑娘们在山坡上,她吹一支口琴曲,你跳一段“娘子军”,我演一场独幕戏。决心一下再下,人却一走再走,走时女兵们总免不了要拥抱成一团大哭一场。是留下的想走,还是要走的想留下,谁也说不清。
似水流年。汗水、泪水、血水,换来了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一道彩虹在波光粼粼的安宁河上架桥,四通八达的铁路汇集到小小的山坳里。
我在这里辛勤耕耘了8年的梦,他和发射架一起来到了发射场。带着机智和聪慧,在我心田里播种着朦胧的爱,微妙的情,还有隐隐约约的苦涩和幸福。没有浪漫的蜜月旅行,也没有古朴的面对高堂拜天地。上至司令员,下至普通士兵,众目睽睽下,他得意地唱着歌:“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雄伟的发射架在笑声中为我们证婚,一对伉俪结合在发射场。那时,索玛花正在热烈开放。
一对又一对,一双又一双,擎天的巨手举起了火箭和卫星。
进入中年,我离开了发射场,可是心的一部分却永远留在航天城,事业的纽带牢牢地系在航天事业上。
人生最可回味的大概是重返故里,而今天我在航天城一回眸,一注视,都能引起妙龄少女对青春的遐想。当年“站如松,坐如钟”的司令员已是两鬓染霜;年富力强的总工程师喊我小马时,我惊奇地发现他脸上的皱纹怎么突然多得像一道道交通网;同在一个连队睡上下铺扎着两把小刷子的小女兵都梳成了妈妈头;办公室桌对面的那个小伙子也挂上了“长”。而那个海誓山盟要跟我白头偕老的他,正在发射塔上忙得不亦乐乎……呵!那个山谷,那个开满索玛花的山谷!
巨龙腾飞,又一颗中国卫星上天了!喷焰的火箭像一大束索玛花飞上夜空,留下惊叹号似的发射塔。这辉煌的景象,都映现在航天战士激动的泪珠里。我那个他又在小红本上端端正正地写上一行“1990年2月4日20时27分中国成功地发射了第26颗卫星”。
我久久地凝视着发射架不忍离去,深情地望着航天人心潮澎湃。他们从繁华的都市走来,从大漠航天城走来,从漂洋过海的异国他乡走来……为了祖国的腾飞,就像直刺苍穹的神剑,送上了卫星,燃烧了自己,也燃起遍野的索玛花。
在我人生的旅途上,那发射架,那航天人,那戈壁滩,那深山谷……蕴藏着许许多多解不开的谜。他们吸引着我,在匆匆忙忙的岁月里,闪烁着永不熄灭的火和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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