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根儿不会说真话”浅释
第6版(文艺评论)专栏:
“压根儿不会说真话”浅释
白藻
不久前,读了一篇题为《当代文学:摆脱民粹主义的框范与奴性自缚》的奇文,(载《天津文学》1989年第7期),其中涉及了有关中国当代文学的许多根本性问题。这些问题,不是一句话半句话能够说清楚的,我们暂且不去讨论它。现在仅就论文作者所谓“二十世纪中期前后大约三四个十年中至少有两代作家压根儿就不会‘说真话’”一语,斗胆作些粗浅的解释。
我们首先应该弄明确“二十世纪中期前后大约三四个十年”指的是哪一段时间。好在作者在文中有所提示:“新时期已在不遗余力之中走过了十多个年头”,尽管它还“不可能实现又一个高峰”,毕竟“是从‘文革’低谷中走出的回升”;据此,我们可以认为,70年代末期以后当作别论,换句话说,70年代末是作者所界定的时间下限。以此为准,上溯三个十年,便是70年代、60年代、50年代,再增加一个十年,便到了40年代。通观全文,作者的本意是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视为诸种问题发生的起点的,这也正符合时间的上限。
接着,我们可以讨论“至少有两代作家”究竟有多大范围。天哪,这个范围实在大得很啊!凡40年代初期还在活着并继续写作,70年代末已有作品问世的作家,统统可以归入其内。从郭、茅、老、巴、曹,到赵树理、周立波、欧阳山、刘白羽、丁玲、艾青、梁斌、孙犁,直至工人作家胡万春、万国儒,无一不在名单,而在这名单的后面,更可以写满几个页码,所有这些作家均应毫无例外地划入“压根儿不会说真话”的行列。“压根儿”者,彻头彻尾彻里彻外之谓也。
检验作家是否说真话,当然要看作品。有了“压根儿不会说真话”的判定,什么《太阳照在桑干河上》,什么《白毛女》,什么《茶馆》、《龙须沟》,什么《青春之歌》、《红旗谱》、《林海雪原》、《红岩》,什么《三家巷》、《风云初纪》、《保卫延安》、《小二黑结婚》……,凡在这三四十年间出现的作品,无一不可否定,正如论文作者所说:“好几代作家、学者、文化人的精神耕耘,全部白费”!
想起这种景象,真让人不寒而栗:中国从二十世纪40年代初期起,到70年代末期止,哪里还有什么文学?简直是一派荒芜,无垠沙漠。这就不能不追究造成荒芜和沙漠的原因了。论文作者关于这一点,虽尚未说透,却也不难看出一些端倪:“我认为,胡风文艺思想与毛泽东某些文艺观点的根本性冲突,就在于一个坚持‘五四’精神,一个带有某些民粹主义的因素,胡风主张‘到处是生活’,提倡‘主观战斗精神’,而毛泽东则要作家‘到民间去’,提倡‘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做贫下中农的小学生’。”我们没有必要对“民粹主义”作学究式的探讨,在这里,“某些民粹主义的因素”显然是和“要作家‘到民间去’,提倡‘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做贫下中农的小学生’”划了等号的;这大约就是“至少有两代作家压根儿就不会‘说真话’”的根源。
问题看来十分严峻。“到民间去”自然行不通,该到何处去呢?药方倒也开得清楚明白:“到处是生活”,到酒吧间去,到跳舞厅去,到没有人或仅仅有两个人的地方去,到关起门来让生花妙笔自由驰骋的豪华宾馆去,总之,无处不可去,就是不能“到民间去”,因为一去民间就“不会说真话”了。“知识分子思想改造”、“做贫下中农的小学生”更加荒谬绝伦。那么,又将如何是好呢?药方同样开得清楚明白:要发挥“主观战斗精神”,进行“自我扩张”,用现在流行的说法,就是“主体意识”高于一切。据此,那些一个个可以达到“高峰”的作家,一律都是天生的完人,一出娘胎便通体透明、全知全能,既和脚上有牛粪的乡巴佬绝缘,也和手上沾满油泥的机器匠毫无瓜葛,宁可像刘宾雁那样到台湾国民党那里“当小学生”,也坚决不能“做贫下中农的小学生”,否则,依然会变得“不会说真话”了。
不知新时期中有多少作家是按照论文作者的指点行事的,也不知有哪些作品堪称典范。或许,那具有空前“轰动效应”的《河殇》是当之无愧的“会说真话”的佳作吧!请看,有着五千年悠久历史的祖国文化不值一提:这是“真话”;什么可歌可泣的人民斗争,什么中国共产党的领导,都是痴人说梦:这也是“真话”;要想迎头赶上国际大潮,就得全盘西化,无条件地拜倒在洋人面前:这又是“真话”;还有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更深一层“真话”,那便是推翻中国共产党,全面否定社会主义,让帝国主义者心安理得地在中国搞“和平演变”。然而,可悲可叹的是,那最“会说真话”的《河殇》作者,在中国竟没有立足之地,只好到外国去喝洋水、吃洋饭、睡洋觉,并开始周游列国,用洋话去“说真话”了。
我的解释大体到此为止。其实,“压根儿不会说真话”云云,并非论文作者的发明创造,细心的读者只要肯于查对,当会发现,这样的“真话”已是某些人说了几十年的老话,丝毫都不新鲜。论文作者报“专利”既不可能,我的解释似乎也有些多余了。

相关文章
头条焦点
精彩导读
关注我们
【查看完整讨论话题】 | 【用户登录】 | 【用户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