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春夜

第8版()
专栏：

山村春夜 周洁夫
山区下了第一场春雨，黄沙地变成褐色，返青的麦苗显得分外鲜绿。天阴沉沉的，微雨时断时续，长峪山隐在雾网里。挺拔的杨树林子昂头迎接雨丝，贪婪地吸收着水分。往日，一匹小毛驴走过，公路上就冒起一大团尘沙，今天，即便公社的卡车飞驶而过，也没激起一点灰尘。傍晚天放晴了，空气中荡漾着潮润的气息，开荒地的、送粪的、牧猪放羊的、剪截树枝的社员们陆续回家。当第一颗星星出现的时候，在西铺村外轧了一整天麦地的拖拉机，吃饱喝足以后，又开到邻接的种植大秋作物的田里翻起地来。
山村四周的山头在黑暗中隐没，高空中繁星闪烁。低空中，这里，那里，出现一团团白色的晕光，建明公社各个村子里的电灯亮了。
最强烈的却是拖拉机发出的灯光。灯的强光劈开漫无边际的黑暗，照亮了一大片田野，慢慢地移动前进。拖拉机的灯光散发出千百条光线，光芒四射，它有时突然隐灭，那是拖拉机给树丛挡住。当它重新出现时，就显得特别耀眼。生气勃勃的光辉照射着原野，使黑夜显出生机。
拖拉机在延伸三四里长的大块土地上来回奔驰，灯光和马达吼声时远时近，忽强忽弱，始终不灭不停，好似一个快乐得双眼放光的不倦的歌手。伴着它的偶尔有手电筒光的一闪，一两声自行车的铃声。
望见的只是拖拉机上的灯光，望不见拖拉机上的人：听到的只是马达的欢叫，听不见拖拉机上的人声。然而从光芒四射的灯光和马达的欢叫声中，能够感觉到拖拉机手的力量。
建明公社的二十多个拖拉机手，不管新手老手，男的还是女的，都是土生土长的社员。我记起白天往国产四十马力拖拉机上挂碌碡的几个青年：高大得完全可以选作篮球中锋的女拖拉机手，瘦长的有点靦觍的男拖拉机手，全都活泼欢乐，精力充沛。望着灯光，我好像又看到了那晒成黑红色的、充满自信的脸庞。就是他们，用坚定的大手操纵着铁牛牌的重型铁牛，冒着春寒在为秋收打下基础。
夜逐渐加深，公路上再也看不见手电筒的闪光，听不见自行车的铃声。到公社党委会和社委会来开会的干部回到了各自的村庄。反映在低空中的一团团白色晕光也逐渐隐灭，然而拖拉机的灯光依旧照亮着田野。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隆隆的声音，射来另一道强烈的光辉。两处的强光接近，两处的声音融成一片，夜空里充满欢乐的声音，好像两个朋友会面，两支军队会师时的欢呼。
两辆拖拉机互相呼应，一道灯光射过去，另一道灯光射过来，地面上铺开两张洁白的光网，把春夜的田野点缀得更美。光网接近了，靠拢了，合在一起了，随后突然分开，离远。过不一会，又互相接近靠拢，光影里时而映出一簇灰白色的杨树干子。
夜深了。除去拖拉机站所在地和公社党委办公室上空还能看到一小圈淡淡的晕光，别处的晕光都消失了。公社社员们已经进入睡乡，养精蓄锐，准备明天精力饱满地投入新的劳动。
夜班拖拉机手仍在操纵着铁牛，铁牛仍在欢唱。
高空中传来嘹亮的叫声，传报春暖的一群大雁从头顶上飞了过去。是山村的灯光使它们误以为白天没有过尽，还是这些灯光吸引了它们，以致迟迟舍不得下来投宿？
躺在床上，听着拖拉机的有节奏的欢唱，久久不能入眠，拖拉机手的红润的乐观的脸容鲜明地在眼前凸现。最后这些脸容终于模糊起来，混杂起来，忽而成了某一个社员的浑厚的脸容，忽而成了社长王国藩的朴实坚毅的脸容，我睡着了。于是我又清楚地看到照亮田野的强光，看到被雨水浸湿的褐色的土地，看到茁壮鲜艳的麦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