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7000阶
第8版(副刊)专栏:
浩浩7000阶
蔡桂林
客居泰城3年,多次登上东岳岱顶,总注目山怀飘逸的苍松,谷涧旖旎的云海,或于南天门作奇险的慨叹,或在玉皇顶呈抒怀的远眺,独独未曾注意过脚下。
一次饭后漫步,款至登泰山起步处,身旁的妻子问:“你知道从这里到岱顶一共有多少级石阶?”我无奈地摇摇头。妻子便由此生发感慨:“人性的弱点之一是关注远处,忽视脚下;可有时深刻就在被忽视的地方。”
望着妻子幽幽的双眼,我说:“我今天来克服这弱点。”带上计算器,我开始了一级一级的攀登、记录;7000阶——小小电子显示屏上出现这古老中国之最、泱泱世界之最的石级数时,红日正扯去云霓的缠裹,跳跃着从我的脚下升起。
再顺着石阶下山来,我脚步变得轻轻、轻轻。不时俯身往下推视,石级在我眼前堆成层层相叠的海的波浪,直把我的视线带向深涧去处。我举目向上仰看,石阶又犹似一部部叠摞的巨著,排列在山峰奇险的“书架”上,摞成古老的历史,摞成百年千年的深邃。《后汉书》记载,光武帝封禅泰山,发千人修山道。宋、元时代,岱顶建碧霞祠、摩空洞,为了便于运送原料和游人攀登,又大规模整治山路。起于秦汉,浩浩7000阶是泰山石工两千年的意志构筑的哟。我抚摸被岁月打磨得渐趋平滑的石面,似乎抚摸到了一代又一代石工的肌肤。
下得山来,我决计去叩问泰山石工。
越过一座山峁,不远的山腰被揭开了白白的一角,大大小小的石场展现在了我的眼前。被石工们称为“庄家石场”的景象使我收住了脚步:石场长百米有余,宽80余米,掘下去达90多米。它意味着从这里已开采出72万立方米石头。如果每人日采10方,那需要200年!场内5个石工正在劳作:他们形成一个流水线,凿、砸、撬、抉、搬,配合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偶尔相互传递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我注目着其中的年长者,他敞着怀,露出粗壮的胳膊,每呼吸一下,肋部便显现出久经锻炼的钢筋铁骨般的肋条。他拉成弓步,身子微微向前倾着,猛地一下把铁锤抡下来,接着便灵便而持续地晃动着身体。铁钻在他有力的打击下,一丝一丝抠进石间,不一会,一爿厚厚的石料从顶部到底端整齐地劈裂开来……
乘他们小憩的间隙,我迎了过去。介绍中知道了“庄家石场”今天的主人叫庄炳石,他个真大,可算当地首屈一指的。两个肩头长满了肌肉疙瘩,脸方方的,一簇蓬乱浓黑的头发下面那双眼睛闪闪发亮,密密匝匝的胡子直漫到耳根,纵横交错的皱纹似古老的象形文字。老庄从腰间拔下一个做工精细的石雕烟斗装满烟叶,划火点着,周围便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和苦艾味。我望着他,心中升腾起崇敬。
4个都赤裸着上身的小伙子在我面前一字排开,站成米开朗基罗的雕塑。
“修这泰山蹬道真不容易哟,7000级啊!”我把话题转上了泰山石阶。
“那还用说!那石阶是石匠的肋条骨!光我祖上为修南天门一段就累死三个人!”老庄埋头猛吸着烟。
许久,老庄抬起头来,说开了采石的苦:想长成个出息的石工,十二三岁就要跟父兄们干了。你晓得世上有三苦:采石、打铁、磨豆腐,采石横在三苦最上,可以想到怎个苦法了。初掌钎、抡锤都不得巧儿,不是自己的手被碰得稀烂就是把掌钎的手砸成血糊。开始搬石头体力不支,眼看着身上的肉一圈圈掉下去,黑瘦黑瘦的成一副骨头架子,过好长一段不是人过的日子,从死处来,往生处去,胸脯凸起来了,膀子鼓起一疙瘩一疙瘩肉,腿也粗了,喊号子的嗓子沉沉的亮……
还有一难:凿石头时石屑像带亮的萤火虫猛往人怀里撞。冬天还好说点,捂件破棉袄顶多把棉袄“咬”得更破点。夏天就难过了,一丝不挂还觉多层皮,哪个还穿得住衣裳,石屑屑无遮挡地往皮里肉里钻,只好咬住牙用铁钳从血孔里抠出它们来——说到这里,老庄凝望着远处。
我顺着老庄的眼神看去,那是远处的泰山蹬道:在阳光的照耀和翠竹青松的衬映下,显露出如石工臂膀一样的颜色。它螺旋着升入云端,俨然人间天梯,把渴慕仙境的凡人从这里递送入天宫玉殿,去领略无限风景。人间的上天道是由石匠构筑的,通向极境路是由石匠铺通的。
叮当、叮当……
在我和老庄拉话的时候,4个小伙又在开采另一块巨石。我屏息倾听这铁钻和坚石碰撞的鸣响,倾听这石工深一声浅一声的吟唱。忽地,这声音与踩踏在浩浩7000阶上的跫跫足音在我心间相和了,汇成“就在脚下”的深刻启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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