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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不在

字号+作者:人民日报 来源:人民日报 1970-01-01 08:00 评论(创建话题)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

无处不在 第7版() 专栏: 无处不在 宗璞 在村里,无论是家里的大娘、兄弟,或是队上的大伯大爷,都说公社第一书记老颜有神通。他能掐算,哪儿有什么事,他就准上'...

无处不在

第7版()
专栏:

无处不在
宗璞
在村里,无论是家里的大娘、兄弟,或是队上的大伯大爷,都说公社第一书记老颜有神通。他能掐算,哪儿有什么事,他就准上哪儿去;又是飞毛腿,刚在公社的尽东头桃园开过会,一转眼又在尽西头小庄的人家里坐着了。
顾三爹告诉我说:“这倒不是因为老颜的手灵脚勤,这是老颜的心诚,忠心耿耿!”
我问:“咋就看出忠心耿耿来?”
顾三爹说:“咋就看不出来?你往后自己慢慢看吧。”这一天,清早醒来,满房间映着一种青白的颜色。一推门,呀,鹅毛般的大雪扑头打脸满天飞舞,积雪快堆没了篱笆。我站在山坡上,一眼望去,村里村外一片白,连桑干河都分辨不出,只觉得无边的丰满,无边的深厚。这银白的、闪闪发亮的雪,孕育着春天。
吃过早饭,雪已住了。队长派十五个人担雪往地里送。我因才来,只是跟着大娘学做杂活,上碾推磨,准备年饭。黄米面筛得细细的,好作炸糕;又磨下了黄豆做“揽豆腐”。我向队长要求干大活,队长只
说:“忙啥哩。”近两天,我和年轻的人们一起排练山西梆子,又说又唱十分投机,便约好有什么活就私下叫我。这时,回来的后生们悄悄拉了拉我,让我上村口等着。不一会儿,顾三爹引着他们扛着扁担箩筐来了。大家说说笑笑,有扫的,有铲的,有担的。雪虽松软,担起来真不轻。田边小路曲曲折折,又看不出高低深浅,只听见嗤溜叭喳,一连串滑倒好几个。我想起前天给公社党委写信请示关于下放小组的几件事情,今天该有回信了,可是这么深的雪,邮递员哪还能来?
便说了一句:“小王今天来不成了。”
顾三爹瞅我一眼:“等谁的信?”
“等公社的信。”三爹哗哗地扫着雪说:“那就不用着急,今天准能见着颜书记。我也有事问他哩。”
李二哥接着说:“刮风下雪打雹子,颜书记都得到各村转转,今天准来看墒情。”
大伙笑说:“颜书记的脾气谁不知道,还用得着你说!”我却不知道颜书记的脾气。在县里也曾听说过他极能深入实际,有一套调查研究的办法。现在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田野山川,分不出南北东西,更不见路在哪里,真不知他怎样能掐会算,又怎样使唤那双飞毛腿。
往地里送雪送粪,都是走成一条线,一个接一个,扁担颤悠悠的,脚下合着拍子。我走在最后,担了三趟就慢了下来,又怕滑,又要快,着急地想换换肩,背后忽有人抓住了我的扁担,还没看清是谁,这担雪已经到他肩上了。我转过身,原来是颜书记!
他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一甩长胳膊,迈开长腿大步向前赶去。我紧跟着他,连走带跑。一会儿,到了地里,见大家都蹲在一个个雪堆中间歇息。
顾三爹说:“颜书记,我就知道,多大的雪也挡不住你来!”
老颜笑道:“正是雪愈大,愈要来。三爹,你看这雪咋样?”
“再下一场才好哩!”顾三爹把烟袋锅儿在鞋底上敲了敲,装了一袋烟,递过来说:“书记!尝尝我这烟。”
颜书记接过烟袋,坐在半截烂木头上,抬头看天。天还阴沉沉的,像滴得下水来。
他对大家说:“真的,雪下得不透。什么时候咱们能管住老天爷,叫下就下,说停就停,那才真叫翻了身!”又抽了几口烟,点头说:“三爹,你这烟是下了功夫的!”三爹一拍腿,说:“我老汉是个实心眼人,干啥都不能含糊。就一件,我的儿子,我管不了,等着书记你哩!”三爹咳了一声,接着说:“我那儿子,他一个劲儿往口上跑,咋说不回来。昨天回来了,还闹着要去哩!跟我跳蹬着脚!咱们这巴掌块大的地方,能盛得下他?”
“我一进村就见他在井台边楞着,和他谈过好一阵了。”
颜书记说着话,忽然站起身来,指着面前广阔无垠的白雪,声音愈来愈大:“当初打游击时,黑夜走过这里,听见桑干河水哗啦啦流着,就觉得这山川直贴着心坎,多看一眼也是好的。只想着,什么时候解放了,非得在大路上横着走不行,非得把浑身的劲都使上,在地里种出没有边的庄稼。种庄稼,你当是小事么?这是国富民强的根本!”他看着后生们,停了半晌,又说:“照我看,困难比九重天都还高着一头。就这么着也还是得克服!你就是有千万个不顺心,也不能跳蹬脚!这地底下,躺着多少英雄烈士,躺着多少叔叔大爷,乡舍邻里,小心惊动了他们,谁能依你哩!”
后生们听着,都伸手去摸扁担。李二哥说:“颜书记,还怕我们干劲不足不成?”顾三爹说:“这些孩们可是好的,就是我那——”
颜书记笑说:“我也不信他变不好。”
顾三爹说:“有你的话,我就踏实了。”说完便引着众人干活去了。
我和颜书记说了些下放小组的事,便问他什么时候出来的,他说:“公社里的人都分头出来,川下几个村已经看过了。论墒情,东边比西边好;论生活、工作的安排,西边比东边好。眼下我要上山去。”
说话间,又飘起雪花来,一阵密似一阵。他翻起大衣领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雪快没到膝盖了。我忽然想:他哪儿是凭这腿走路?全凭的是那颗心!他愈走愈远了,身影愈来愈小,渐渐地,只剩了个小黑点儿,又让雪花挡住了。
下午,大队有人来叫我去接电话,是下放在桃园的老吴打来的。他说:“颜书记来了。他说你下地去不带皮袄,叫我告诉你下回记着带上。”怎么?他又上桃园去了!从山上几个村绕过去,不下雪,那路也够难走的。又听老吴在电话里扯着嗓门说:“喂!你听得见不?颜书记进村时,真成了雪人了。我正从食堂往外走,看见一个大白人,吓了一跳。”
“颜书记这会儿还在你村么?”
“不知道,一转眼他就不见了。这儿老乡说,他就像南山上流下来的泉水一样,咱们公社哪儿都要他,哪儿都有他。”
到了晚上,雪不下了。刮起了白毛旋风。大风卷起积雪,满天空里烟雾腾腾,再加上没有星月,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这时,公社召开了电话会议。
一听见“咱们现在开会”这句话,我就知道是颜书记。他又回到公社了!村干部们都睁大了眼睛望着那扩音器,听他说道:
“今天公社书记们都分头到村查看墒情,这雪下得真好。各村大都抓紧机会送雪保墒,只有个别的村因没有安排好推碾,群众情绪不稳定,没有送雪。”他谈了一阵安排生活和生产,又转到墒情问题上:“各村老农都说,今天雪虽大,可是因为从秋天就不下雨,咱们眼下要抢墒,过了春节,就要准备防旱。”
不知是哪个后生小声说:“十冬腊月买扇子,三伏天备火炉,下着大雪要防旱!”
顾三爹一听就恼了,说:“这正是书记的忠心!他连老天爷都明白。你当像你,临吃饭才买碗么!”
颜书记又交代了几句,叫各村自己注意具体安排生产,就结束了会议。他特别又关照我,叫我通知下放小组的同志都根据这一精神协助各村作灵活的安排。我对着话筒,不由得大声说:“颜书记!无怪乎老乡们把你比做南山下来的泉水,你真是到处都有,无处不在!”
想必我说得极动感情,颜书记在电话里笑了,他的声音也充满了感情:“你慢慢领会吧,到处都有的是你周围的那些人,顾三爹、李二哥、你的大娘……;无处不在的是党的政策,党的力量,是毛主席!”
这时,人已陆续走散。李二哥和几个后生还在墙角商量着什么,我凑过去,听见他们要去抢墒,每人再往地里送一担雪。顾三爹走过来,偷偷指着后生群中一个十八、九的青年小声说:“瞧!那就是我的儿子。”
不知是谁打开了房门,冷风灌满了整个房间。那青年和大家一起一下子就冲出去了。我仿佛看见颜书记在顶前面跑着,整个白皑皑的大地,在他们脚下滚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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