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标题版

香椿

字号+作者:人民日报 来源:人民日报 1990-02-08 00:00 评论(创建话题) 收藏成功收藏本文

香椿 第8版(副刊) 专栏:   香椿 许淇 香椿在江南称乌桕,鲁迅先生的散文诗《好的故事》曾布一笔触,映漾在河影里,也网织入我自己的好的故事中。 香椿——'...

香椿

第8版(副刊)
专栏:

  香椿
许淇
香椿在江南称乌桕,鲁迅先生的散文诗《好的故事》曾布一笔触,映漾在河影里,也网织入我自己的好的故事中。
香椿——乌桕的外形并不美丽,既不开花,又不结子,乌黑乌黑的,质朴到近乎难看。它的生存和繁衍都是默默地,依靠和千年的大地纠结在一起的强韧的根须。
妻说,她娘家的后院本来没有香椿树的,隔墙邻家却是香椿院,有一年春天,从墙根钻出一爿紫褐色的香椿芽,叶子油亮,脉纹清晰,宝爱极了!夸为“香椿王”的自私的邻家无法将这个“过继的孩子”认领去,这棵香椿树便改换门庭了!
幼树干笔直笔直,三、五年后分枝,枝丫上萌出芽儿,正够着伸手去掐——那时妻还是个梳大辫儿的小姑娘,手细,掐树不受损,一年年树比人长得快,手够不着了,便选一根长木杆儿,绑上S形的小铁钩儿,瞅准了,轻轻一扭,一朵嫩芽便像花儿似的飘落下来。
在冀东,5月端午前的香椿芽味最佳,采了浇香油拌吃或炒香椿鸡蛋,泡饭、面条都用它佐食;吃不完的便腌起来,保存数月依然鲜嫩如初。
妻说,多年不归,家中后院已由一棵小香椿芽儿渐发展成如邻家似的香椿院了,简直认不出原来的那株母树了,正可谓“儿童相见不相识”;香椿若有知,定会笑问:“大姑,你是谁家的呀?从哪里来呀?”
孩子姥姥腌香椿的经验丰富。她常说,香椿芽发紫则最嫩,深褐色次之,似茶反不好。她将香椿芽一朵朵洗净,撒盐,手搓;腌浸的水如棕酱色,倘水苍绿,芽便嫌老了。择嫩的腌了后,每年都要寄给远嫁的女儿。妻收到邮包,免不了洒几滴思乡泪。
妻念及那时家境困窘,每采下香椿芽,舍不得吃,用马莲草扎成一小捆一小捆放在水缸边的一圈湿沙土里,次日,由侄女儿盛入篮子提到山海关镇上卖。长城鼓楼下一溜儿坐;提篮里的香椿用家织的土布遮盖一半,“犹抱琵琶”哩!“卖刚摘下的香椿唻!”大娘大嫂们乱嚷嚷:侄女儿羞羞的喊不出口。好在丁武寨的香椿有名,方圆十里七八村,因丁武寨在燕山脚下,独占一股泉,灌溉的土地温暖香醇,故凡丁武寨产,不必叫卖,自有买主。甚至发生过别村冒充的。
香椿院是一笔可观的副业收入。姥姥曾对妻叨咕乡里事:对门老张家你大伯大妈,没儿没女,每年春上老两口搀扶着到长城沿儿卖香椿。1960年那会儿,有个本村本姓的小伙子投门认了爹妈,是瞅着那院香椿哩!好歹侍候到老两口平安入土。“文化大革命”中间,妻回一趟娘家,见对门张家败了,因为养子挨斗,要割两老遗留给他的“尾巴”,一气之下,当晚便将满院的香椿树都连根刨了,一棵也没剩下。
我休假的时候,偕妻回她的老家,这些故事经实地验证,人物便活了起来,是很好的创作素材。不过,山村没多余的客舍可供我“爬格子”,挤在一条大炕上睡。暑热的白天听烦了满耳的蝉噪,傍晚在香椿院里纳凉方觉舒坦;一面不住气地摇扇驱蚊,一面细览造化的神工奇妙:只见香椿树下的泥土分布玉米粒大小的洞穴,忽然钻出一只浑身罩一层琥珀色硬壳的幼蝉来,蹒跚地沿香椿树根上爬,很慢很慢,好比孕妇挪不开脚步,到一定的高度便止住不动,在静中完成它的渐变。此时纳凉的人们纷纷睡去。银河更加繁密而璀璨;一粒流星曳着幻光划过香椿院上空附落何方呢?象征一个生命的陨落和另一个生命的诞生。再看树上琥珀色的小东西,腹部裂开一个口子,渐渐大开,蝉的软体从壳里爬出,将壳丢弃在香椿树上,这就是蝉蜕。脱颖而出的幼蝉,身子是淡绿的,软软地无法起飞,直到第二天早晨,朝霞染了树叶芽儿,蝉便呈黑褐色,翅翼也硬了,“呼”地飞离香椿到别的大树上去歌吟了。
有一次我睡不成觉,整夜看香椿蝉变,犹同守候在泰山顶宏观太阳的分娩,这微观世界的生命过程同样是壮伟无比的。
去年妻奔丧,84岁的岳母无疾而终。妻拿回一根母亲的遗物——拐杖留作纪念,这是后院的一棵老香椿树干削制的,经老人手泽,摩挲以年月,光滑鉴亮,还沁出淡淡的惆怅似的芬芳。如今妻一见那香椿手杖,又要掉眼泪了!

本网除标明“PLTYW原创”的文章外,其它文章均为转载或者爬虫(PBot)抓取。 本文只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站观点,仅供大家学习参考;转载此文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之目的,若有来源标注错误或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作者持权属证明与本网站编辑联系,我们将及时更正、删除,谢谢。 本站邮箱[email protected]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