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篇古文看调查研究
第8版()专栏:
从一篇古文看调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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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读“邹忌讽齐王纳谏”,只懂得它是叫人接受批评和不同的意见,不要光听自己爱听的话。但是什么是该听的好话,什么是不该听的坏话呢?难道凡是批评自己不对的都是好话,凡是同自己意见相同的都是坏话么?这样一追问,就糊涂起来了。
其次对邹忌向妻妾和客人打听自己比徐公谁美,同他劝齐王“纳谏”,这两件事也觉得衔接不起来。邹忌到底美不美,是件小事、私事,既然问到人家,当然各有各的看法,可信不可信,都由自己作主,不牵涉任何别人的利与害;这样一件无关宏旨的小事,怎么能同国家大事来作比方呢?国家大事当然该倾听多方面的意见,包括同自己相反对的意见,以求全面考虑,作出正确的判断来。至于一个人的美与不美,不但是件小事,而且相同意见也好,不同意见也好,都影响不到别人的一根汗毛。况且邹忌也并没有固执己见,他不是多方面探问别人的意见么?听不到不同的意见,那他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这同“纳谏”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年岁长了,经验和知识多了一些,想事的方法也提高一些了。所以重读这篇文章,不但理解提高了一步,而且把多年没有读懂或没有想通的道理,若有所悟地贯通起来了。这篇文章讲的虽是“讽齐王纳谏”,里面却提出了一个“实事求是”、“调查研究”的问题。要接受批评(纳谏),要听不同的意见,其实也可以包括在“实事求是”、“调查研究”的范围内。总之是不要片面,不要主观主义。
这并不是我在穿凿附会,画蛇添足。先看看邹忌是怎样解决自己美不美的问题。他对着镜子,发现自己长得很美。美和不美,是从一个事物同另一事物的比较得来的。邹忌是不是长得美呢?他马上想到和城北的美男子徐公作个比较。一经比较,就发生疑问:到底谁比谁美呢?于是他开始了调查研究,问妻、问妾、问客人。他们都说他比徐公美。他并没有就此下结论,还要对证事实。恰巧徐公把“事实”送上门来了,让他有“现场”调查的机会。城北徐公一来,他先是“熟视之”,仔细核对客观事实;还觉得不足,又“窥镜而自视”,当场作“实物”比较,最后才确定地作出结论:“弗如远甚”——差得很远。
根据这个“实事求是”的调查,得出了符合客观实际的结论,问题该算解决了。可是他并不就此罢手,又追寻到另一个矛盾:既然实际上自己不如徐公的美,为什么妻、妾和客人都说自己的美过于徐公呢?这个思考很重要,是调查研究工作必不可少的一步:是真正的深入的分析研究。只调查,不分析研究,是得不到全面正确的结论来的,更不可能提高自己的认识,从杂乱无章的客观现象中找出它的规律,使感性认识提高到理性认识的阶段。
邹忌是齐的“相国”,封为成侯(据《史记》),是统治阶级的人物,心眼中看不到别的阶级,当然也不可能有阶级分析的观点。但是他有分析事物、分析人的能力。他能从共同之中找出差别,又从特殊之中找到一般。例如他为了解决为什么妻妾和客人都说一样的话,都说他比徐公美,而又都说错了,都不合实际情况的这个疑问,他对三人都作了具体分析。据他分析:妻是“私我也”,妾是“畏我也”,客人呢,是“有求于我也”。这样就把这三个人的身份、利害关系以至说话的出发点,都区别出来了。这是从共同之中找出不同;但是他们虽有所不同,却围绕着一个“我”,是顺着“我”来说话的,只说他们认为是“我”爱听的话才说,这就难免同“我”是一样的片面之见,不会全面,不会切合实际,而且不可能是真心话。“私我”的当然是偏见,“畏我”的,难免不说假话,“有求于我”的更加要逢迎谄媚,怎么敢说实话呢?
所以只听一面之辞,不管对与不对,总是不全面的。古人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所谓“明”和“暗”,实际是全面和片面的意思。光听一面,即使是正确的意见,如果不同错误的意见作对比,你也不能肯定它就是正确的。邹忌大概是想到了这个道理,所以劝齐王“纳谏”——接受批评,倾听不同的意见。这样就把他自己美与不美的调查研究所得的教训,同奉劝齐王“纳谏”这件国家大事联接起来了。
《邹忌讽齐王纳谏》这篇文章,讲的是:有问题就得“实事求是”,作“调查研究”;不但要向人作调查,而且要向实际事物作调查;调查之后还得把各种材料加以分析研究,有的作比较,有的加以区别;而且不从一方面下判断,要从多方面观察以后才下结论。总而言之是:不要片面、主观,而是要全面、客观,即力求与客观实际相符合;为了求全面,不仅听一面的意见,还要听另一面的意见,即“批评”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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